视界拓展 转载金观源教授与巩昌镇关于头皮针治疗脑病机制的对话

金观源答：头皮针用治脑病尤其是脑中风至今已经积累了无数成功的经验，但现行的头皮针机理假说尚缺乏明显的科学性，不利于头皮针疗法融入现代主流医学.今年年初，我们完成了一篇综述性论文'脑血流量的神经控制：头皮针治疗脑病的科学基础'，近日将在『神经科学前沿』杂志正式发表。我们从头皮针对脑血流量的影响出发，探讨了头皮针治疗脑疾病的机制。至今已有大量的证据，刺激头皮针穴区或者支配头皮的神经，尤其是三叉神经，能够明显地改善脑血流量，既有即时效应，也有长期变化，且与脑病临床症状的改善相平行。而且，通过刺激三叉神经、面神经或颈神经改善脑血流量的神经途径也已逐渐被揭示。此外，头皮针治疗不同脑病至今常用的核心穴区，也完全可以从头皮不同部位的神经分布特征包括神经重叠或会聚来解释，但后者也提示这些头皮针穴区的作用不过是相对特异的，并非假说中的头皮针穴区与大脑皮层功能区的直接对应。上述证据链表明，头皮针治疗脑病尤其是缺血性脑病的疗效，多半就是通过刺激支配头皮的神经，尤其是三叉神经，改善脑血流量实现的。

巩昌镇问：作为最为多样化发展的头针/头皮针，我们至少看到了焦顺发头针、方云鹏头针、陈克彦头针、林学俭头针、朱明清头针、于致顺头针、汤颂延头针、俞昌德颅针、刘炳权头针、日本山元敏胜头针、王新明“头发际象”、台湾戴吉雄头针、吴博雄之头皮针、李明四维头皮针、苏尔亮仿舌头皮针、朱龙玉的颅针，我们周围的刘伟博士、樊蓥博士也建立了自己的头针系统，这些头针体系的都没有建立在刺激神经/血管的基础上吗？如果没有，那么他们产生疗效的基础是什么呢？

金观源答：在广泛的临床实践中，多个不同的头皮针流派纷纷涌现（参见2022年朱志德等“头皮针流派研究”一文）, 其中焦氏头针可以说是建立在刺激大脑皮层功能区的基础上的（尽管至今对此尚无有力的证据），而其余模型大多是基于临床经验的总结或归纳。有的改良（主要是增加）了焦氏提出的头皮功能区；有的以头皮上分布的经络线或穴位为刺激靶点；有的则综合生物全息的假说。所以，尽管现有的头皮针流派林立，尚很少从刺激头皮区支配神经角度研究穴区分布规律的。它们的机制解释，也主要是以上三类。然而，只有按神经支配来建立穴区模型，才可以认为是“建立在神经支配的基础上”。但按经络或全息建模选穴，并不是说它们无须刺激神经。其实多数建模人也都相信其作用机制是通过刺激穴区的支配神经实现的，只有极少数建模人自己不知道或不相信而已。

巩昌镇问：关于头针疗法，现在常见用头皮针的名称，也有称颅针的。它们有什么区别？需要认真分清吗？

金观源答：尽管疗法是同一类，但头针疗法的表述不如头皮针严谨，因为头与头皮的意思不同：头皮（英语：Scalp）是指头颅上方及后方，从皮肤一直到骨膜的部份，位在脸部的上、后方及两侧，颈部上方的区域。而头（英语：Head）可以包括头皮以外的区域，故严格说来，头针可以包括鼻针，眼针，面针等。目前无论头针、头皮针，英语都翻译为scalp acupuncture。关于颅针的提法，除朱玉龙（颅针疗法，1979）之外，还有俞昌德，2002 年俞明确提出其刺激靶点在颞缝、矢状缝、人字缝、冠状缝上，故实际上是颅骨缝针法。而朱玉龙的颅针全息穴区与方氏头针在颅骨缝基础上建立的“伏像”类似。朱玉龙命名其为颅针，或许是为了强调颅骨缝是头针基础但又认为头针的名称欠妥。现在看来，由颅骨矢状缝、人字缝、冠状缝组成的俯视图案（中文的一个“大”字）似乎是头皮针多数流派（山元氏除外）全息图谱的共同基石。

巩昌镇问：如果头针/头皮针是通过刺激支配头皮的神经，尤其是三叉神经，改善脑血流量实现的，并且按经络或全息建模的各个头针/头皮针流派的作用机制也是通过刺激神经实现的，那么各个不同流派的存在也算有科学基础了。这样理解合适吗？

金观源答：应该这样理解：不同流派有不同的头皮穴区，如果假定它们的疗效都是可以被验证的，那么问题来了，即它们的模型机制都是同一个，即刺激支配头皮的神经实现的，故没有必要分那么多穴区或点，线，也没有必要建那么多的新模型。或者说它们之间不会有明显的作用特异性。

巩昌镇问：各个以经络和全息建模的头皮针流派，刺激其模型的不同穴区一定不会出现作用特异性吗？以刺激神经为基础的头皮针会显著不同于各经络和全息建模的头皮针流派吗？

金观源答：以经络和全息建模的头皮针模型，其中各个穴位或点线的刺激效应之间是否会出现作用特异性，决定于这些模型区的大小以及其中分布的神经是否有区域的特异性。故它们相隔远近经常会影响其刺激效应的差异，区域越小，越靠近，其作用越相似。当然，也与刺激强弱及刺激点的敏感性有关，其基础是局部支配神经末梢的密度差异与，以及是否有致敏状态（反映点）存在。显然，以刺激不同神经或不同神经密度为基础的头皮针才能有的放矢地拉开其不同穴区效应的差异。举一个例子，我们来看分布于头部督脉上的三个穴：前顶、百会及后顶。前顶与百会均由三叉神经额支、枕大神经分布，而后顶只有枕大神经支配，故它们对脑血流量的影响就自然不同了。前顶、百会可以同时影响大脑前、中、后动脉，而后顶则只能影响大脑后动脉。如果再来比较百会与四神聪。因为它与前神聪、后神聪靠得近，效应基本类似。百会与左右神聪虽然也靠得近，但只有它居正中线（有双侧同名神经的重叠），左右神聪则还有百会没有的耳颞神经（来自三叉神经下颌支）分布，故它们的刺激效应也会有一定差异。

巩昌镇问：你们在《神经科学前沿》杂志上的'脑血流量的神经控制：头皮针治疗脑病的科学基础'论文着重讨论了头皮针对于脑源性疾病的治疗机制。有两个问题：头皮针会明显地优于体针或其他针法吗？头皮针对于那些疾病有非常好的疗效，对于哪些疾病没有显著疗效呢？

金观源答：先看第一个问题，头皮针治疗脑病或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具有明显的优势，因为可以通过刺激颅神经（如三叉神经）去直接影响脑血管改善脑血流量，缓解某些脑组织的炎症，改善神经兴奋性等机制来治疗疾病，而体针则只有通过脊神经传到中枢再起作用。这就好像体针镇痛，同节段或近节段的取穴刺激通常比远节段的刺激镇痛效应更明显。当然，对头皮针要下这个结论，还须大样本临床试验的验证。再看第二个问题：究竟头皮针对于哪些疾病有非常好的疗效或对于哪些疾病没有显著疗效？这个问题不易回答。因为首先要设定疗效好坏的标准。其次是看样本大小或统计结果。由于患者病情的个体差异，有的患者的针灸疗效可能很好，比如急性脑梗的偏瘫肢体头皮针即时恢复了运动功能，而另一些严重脑梗患者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黄金窗口），可能进展缓慢。再如有些疾病多数人没有明显疗效，但偶然也会有成功的个案、所以，要对一种针灸疗法的疗效下结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至今为止头皮针应用最多的疾病是神经精神性疾病，最常見疾病依序為中風及其後遺症、腦性麻痺、失智症、失眠、眩暈、自閉症、頸椎病、發展遲緩等（可参见2022 年朱志德等“头皮针流派研究”一文）。

巩昌镇问：中风的针灸治疗贯穿在整个针灸医学的发展中。历代针灸典籍、当代针灸实验、各家针灸创新多以针灸对于中风治疗的进展为标志。头皮针对于中风以及中风后遗症显示出了其独特性。如何评估各派头皮针对于中风治疗的有效性？就针灸治疗中风而言，以刺激神经、改善脑血流量为基础的头皮针如何区别于以经络和全息为基础的各流派并且显示出治疗优势呢？

金观源答：头皮针对脑中风的疗效，至今已经有不少研究结论。2012 年Wang等发表了应用头皮针治疗急性缺血性脑中风的第一个荟萃分析。所分析的8 项随机对照试验（RCTs）包括538 名参与者。结果观察到，6 项RCTs 显示头皮针可显著改善神经功能缺损评分。2011 年ZhengGQ 等作了评估头皮针治疗急性脑出血的第一个荟萃分析，包括了七项独立的随机化试验（230 名患者），发现头皮针似乎能够改善急性高血压脑出血患者的神经功能缺损，而且其使用是安全的。2018 年Young-Nim Y 等，从头皮针治疗脑中风的2086 篇论文中，选择所有21 项RCT作了荟萃分析。结果显示：头皮针对急、慢性脑中风患者的有效率以及患者运动和神经功能恢复方面可以发挥显著的改善作用。2021 年Yuan-Ju Huang 等进行的荟萃分析结论也是：头皮针都能改善脑中风后偏瘫患者的运动功能。故可以肯定，头皮针对急性或慢性脑中风都有良好的治疗效果，无论是脑梗死还是脑出血。然而，几乎没有人比较过不同头皮针流派治疗脑中风的疗效有何不同。虽然有人比较过单独体针与体针合并头皮针的疗效区别，认为后者较佳，但这样的结论经常被质疑。因为不少治瘫经验丰富的针灸师应用体针治疗脑中风，其疗效也可以十分显著，如我1972 年在反映点理论的指导下，应用体针治疗多例急性脑中风偏瘫患者就已经取得惊人疗效，当夜写下“我的里程碑”一文，详细记录了该治疗的全过程。所以，如何比较两种不同的针灸方法的疗效，需要严谨的实验设计。但是，不管何种头皮针流派，不管是应用体针还是头皮针，如果能尽可能说清其作用机制，则一定会显著提高其疗效及疗效的重复性。我们的这篇论文就旨在阐明头皮针治疗以脑中风为主的脑病的机制。我们相信，以刺激神经、改善脑血流量为基础的头皮针，一定比以经络和全息为基础的各流派会有更好的疗效。

巩昌镇问：对于头皮针治疗中风，如果我们确定刺激神经、改善脑血流量为基础的头皮针既有科学基础，又优于其他不同流派的头皮针，那么选择哪些刺激区刺激最为有效呢？这些刺激区影响到哪些神经，改善大脑哪些区域的血流量呢？反过来讨论也可以。不同类型的中风，选择哪些区域达到有效治疗的目的呢？举例说明也可以。

金观源答：一旦我们认定头皮针治疗脑病有效的基础主要是通过刺激支配头皮的神经从而改善脑血流量实现的，那么我们首先要去熟悉头皮区域有哪些神经支配？不同的神经支配是否有重叠或交集？哪一神经可以调控哪一条脑血管中的血流量？等等。比如，现在已经知道，头皮前半部主要由三叉神经支配，刺激它可以调控大脑前、中动脉分布区的脑血流量，而头皮后半部主要由枕大神经支配，刺激它可以调控大脑后动脉分布区的脑血流量。这两类神经支配区有交汇，大约在百会、前顶穴一线，故刺激百会或前顶穴经常会有较广泛的改善脑血流量效应，这或许正是百会穴自古以来就是“治神”要穴的背后机制。至于脑中风，因为可以发生在不同的脑部位，故要根据损伤部位选择相应的最佳头皮刺激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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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昌镇问：有哪些典型脑源性疾病降低了大脑的血流量呢？这些疾病都是用同样的针刺方法去刺激神经，改善脑血流量吗？对于不同的脑源性疾病，需要辨病、辨症治疗吗？

金观源答：脑血流量的减少已在脑衰老与多种神经退行性疾病中描述，包括亨廷顿舞蹈症、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和脑中风后遗症等，提示这很可能是它们不同的病理生理过程中存在的重要而且可能的早期共性。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包括神经退行性疾病在内的许多脑病的各个方面与脑血管功能的变化密切相关。脑血流量的变化可作为许多脑病的诊断、机制研究和治疗评估的重要标志。理论上，改善或恢复脑血流量的治疗可能会减弱或防治这些疾病。所以，只要头皮针能够有效地改善脑血流量，这些脑病都可以是头皮针的适应症。实际上，临床上应用头皮针疗效最快、最明显的也正是患那些有脑血流量明显低下的脑病患者，如急性缺血性脑中风。至于头皮针治疗方法，不可能是千篇一律的，也要针对不同的脑病机制作相应变化，无须辨证但必须辨病。比如，因为不同的脑病涉及不同脑区，而不同脑区由不同的脑动脉供血，故按神经选穴就不同了，再如，即使都是脑梗，也有不同部位损伤的个体差异，选取的头皮针穴区也就不同了。

巩昌镇问：神经解剖学为我们提供了清晰的头部神经分布图或者支配区域图。经典针灸穴位的分布也在腧穴学中定义明确。你提出了头皮针核心穴区的概念。这些核心穴区如何用头皮神经支配来解释？可以举例说明一下临床应用吗？

金观源答：头皮针治疗脑病的核心穴区的分布大致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以百会为中心，督脉头皮段为主轴“、“沿头顶至耳廓前方的斜线的前后半头皮分界处，尤其是前半部的后缘“，以及”前、侧、后发际部”这三个特点。从头皮神经支配的角度来归纳，这些位置的大部分，均分布于三叉神经支配区，或两侧同名神经或同侧几条不同神经的重叠处。如头皮针的14 条国际标准线中的11 条分布在受三叉神经支配的头皮前半部。这可能正是刺激这些部位针感较强或疗效较为明显的神经基础。须指出的是，所谓头皮针核心穴区的选出，主要是基于至今为止的临床文献中那些应用频率较高的穴区，它们应用频率高是因为现行的头皮针机制假说对这些穴区作用的推测。所以，它们是否属于治疗相关脑病疗效最佳的刺激部位，尚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一个例子是：有研究者对阿尔茨海默病临床文献中的针灸处方数据作了关联性分析，观察到15 个穴位的使用频率较高。其中位于头皮的有百会、四神聪、风池、神庭，而百会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核心穴位。

巩昌镇问：刺激三叉神经、面神经、颈神经在头皮的分布区域是科学针刺的核心。沿着这些神经刺激，经典穴位和非经典穴位区的刺激还有差别吗？

金观源答：在同一神经支配区内选择经穴或非经穴刺激时，一般来说其效应无明显区别，尤其是刺激较强时。这也正是不少现代针灸临床研究在比较真经穴上的真针刺与在其附近非经穴上的所谓“假针刺”时，经常未发现效应明显差异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由于经穴通常位于神经末梢较为密集的部位，具有比周边非经穴较敏感的特性，在较低强度刺激时就可以被激发，故通常其效应会更明显些。头部的经穴、非经穴之间也有类似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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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昌镇问：我们论证以经络或者以全息为基础的头皮针治疗脑病的基础是刺激神经、改善脑血流量。改善脑血流量似乎就是头皮针治疗脑病的主要机理了。但是进一步的问题是头皮针为什么能够改善脑血流量，头皮针是如何改善脑血流量的？

金观源答：这得从脑组织的供血特点及脑血流量的调控机制谈起。大脑是身体中新陈代谢要求最高的组织之一，脑动脉具有以下几种不同于身体其他动脉的特殊性，以满足对血流流动的高需求。第一，它有一个由几个相互连接的动脉形成脑底动脉环（Willis 动脉环），包括大脑后动脉、后交通动脉、大脑前动脉（ACA）和前交通动脉；在人类，脑血流主要由颈内动脉向Willis 环提供，而椎动脉和脊动脉则则供应脑干。它充当了一个分配中心，允许血液向任何方向流动，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并克服狭窄。第二，脑血管的收脑免受血压突然升高的影响，以预防中风或缺血。第三，脑动脉与外周动脉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脑动脉由副交感神经来源的神经纤维丰富地支配，提供了最强大的血管舒张机制。第四，脑动脉壁上存在交感-副交感纤维的串扰（Cross‐talk）。因为它们通常缠绕在脑动脉上或在同一神经鞘内平行运行，它们之间的轴突-轴突接触距离可低至25 nm。这种串扰可以成为交感神经兴奋时也激发副交感舒血管应用的解剖基础。第五，脑血管由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和感觉神经纤维支配，所有这些纤维在脑血管调节中都起着重要作用。基于脑血管结构的上述特点，刺激支配脑血管的副交感神经纤维的结果都是伴随脑血管扩张的脑血流量增加；而刺激支配脑血管的交感神经尽管会有短暂的血管收缩，但其后续效应也多是脑血流量增加。现在知道导致脑血管舒张、改善脑血流量的神经支配有两个来源：外源性和内源性的。外源性神经调节主要由三叉神经的初级感觉神经元和面神经的节后纤维参与，它们通过释放不同的神经递质导致脑血管扩张。三叉神经是最大的颅感觉神经。起源于三叉神经上颌支和眼支的三叉神经脑血管网络，支配大多数脑血管系统。因此，头皮针刺激分布于头皮前半部的三叉神经可以通过这些网络直接调节脑血流量。头皮针刺激分布于头皮后半部的枕神经对脑血流量尤其是后循环系统的影响，主要通过颈神经与三叉神经或面神经的连接或通过颈上神经节与内动脉小神经节的联系实现。头皮额部也有面神经分布，它受刺激除了可以通过与三叉神经的连接影响颈内动脉系统的供血，也可以通过与颈神经的连接影响椎动脉系统的供血，但以其通过本身的副交感纤维经蝶腭神经节的影响最为显著。

巩昌镇问：我们讨论的开始就涉及到了头皮针的各种模式，无论是经络基础的，还是息基础的模式。对于缺血性脑病，刺激头皮神经，改善脑血流量是取得疗效的本质特征。临床医生问的问题总是如何更好地帮助病人，如何提高临床疗效。那么弄清这些针刺机理，它的临床意义是什么呢？

金观源答：在临床实践中，阐明头皮针改善脑血流量的机制具有重要意义，至少表现在以下方面：首先，明了头皮针治疗的主要适应症，即所有表现有脑血流量减低或与此相关的脑病都可以选择头皮针治疗，无论是性还是慢性、缺血性还是出血性。第二，选择和确定各种脑病的核心头皮针穴区有了坚实的科学基础。最佳头皮针穴区应位于那些有利于改善患（局）部脑血流量的相应神经点或神经末梢密集分布处，或不同神经重叠或有交通支的位置。第三，脑血流量特别是局部脑血流量的变化可以作为一种快速、客观的标志物，用于评估即时或长期的治疗效果，或确定头皮针的适当刺激参数。简言之，这种基于改善脑血流量效应的临床策略将进一步提高头皮针操作的有效性以及其对脑病疗效的重复性，并避免头皮针临床研究时因为机制误区而可能造成的弯路。

巩昌镇问：我们得出了最佳头皮针穴区应位于那些有利于改善患（局）部脑血流量的相应神经点或神经末梢密集分布处，或不同神经重叠或有交通支的位置的结论。金老师可以举出不同的病例来说明这一头皮针针刺的重要原则吗？

金观源答：一个最被人熟知的头皮针例子是应用顶颞前、后斜线刺激来主治脑中风及其后遗症。这两条线附近看起来相当于大脑皮层运动区、感觉区在头皮的投影位置，是至今临床上主治脑病应用频率最高的核心穴区之一。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两条斜线与头顶正中线围成一个穴区，并且与头皮神经分区相比较，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正好位于头皮前半部神经（三叉神经第一支眼神经的滑车上神经、眶上神经，第三支的耳颞神经）与头皮后半部神经（枕大神经）交汇重叠处。这才是它们值得优选的科学基础。而且，因为颞肌也与这一区域有交汇，在这个穴区自顶向颞侧透刺时，同时还可以刺激到支配颞肌的三叉神经第三支下颌神经的颞深神经以及分布于颧颞部皮肤的颧颞神经（来自三叉神经第2 支上颌神经）。这些头皮神经的共同激发导的脑血流量改善效应，自然不可小觑。另一个例子是应用枕部穴区刺激治疗眩晕、平衡功能失调、耳鸣等与大脑后动脉供血不足有关疾病。由于枕大、小神经、第三枕神经在这一区域存在的相互重叠或交通支，以及颈丛与迷走神经的交通支，针刺枕部穴区通常对这些疾病有很好的疗效。而且，由于枕神经与三叉神经之间还存在中枢会聚机制，刺激枕部穴区对前额头痛或眼底视网膜疾病也会有不错的疗效。

巩昌镇问：我们反复讨论到头皮针的最多应用是脑卒中或者中风及其后遗症的治疗问题。关治疗中风，近代醒脑开窍广为使用，但是经典的阳明经治法也仍然广泛使用着。无论是“独取阳明”还是“醒脑开窍”都应该归为体针疗法。头皮针来了。在这些体针疗法之外，头皮针又提供了什么独特价值呢？

金观源答：这是个好问题！其实是问，对于治疗脑中风，采用头皮针与传统的体针“治萎独取阳明”以及石学敏院士创建的“醒脑开窍”针法相比，有哪些不同特点？《素问。痿论》：“论言治痿者，独取阳明何也？”《灵枢。根结》篇曰：“太阳为开，阳明为合，少阳为枢。……合折则气所止息，而痿疾起矣。故痿疾者，取之阳明。”后来逐渐发展为一种治疗原则。《素问。痿论》提出了“治痿独取阳明”的论点。足阳明是胃经，“治痿独取阳明”，古人是强调脾胃在治疗痿证中的作用。由于“胃为水谷之海”、气血生化之源，“阳明多气多血”（《灵枢。九针论》）。但我的理解，“独取阳明”针法的本质是“刺肉”，即刺肌肉。对于中风患者下肢瘫痪来说，下肢的伸肌如胫骨前肌、股四头肌受涉最多，足阳明经上治萎的主穴如足三里、伏兔、髀关都在这些伸肌上。由于偏瘫久了，下肢的这些伸肌多有肌肉萎缩或肌张力增高，直接刺激这些肌肉丰富处，有利于调节肌张力与康复。所以，”独取阳明“针法尤其适合脑中风慢性期或后遗症的治疗。石学敏院士创建的“醒脑开窍”针法取阴经治痿，是对“独取阳明”的补充，我认为其本质是“刺筋”，即刺激神经干！如其量化的标志是每次刺激神经干都要求有三次肢体的抽动。虽然，“醒脑开窍”也经常应用头皮上的经穴，如百会、四神聪，但其主要的理念是刺激外周神经干，属于神经干（点针刺法。大量临床证明它治疗中风偏瘫确实有很好疗效。由于直接刺激患肢的神经干时，刺激强，有利于“唤醒”脑中风早期的脊休克，故“醒脑开窍”针法尤其适合脑中风急性期的应用。至于头皮针治疗脑中风。因为其机制主要是通过刺激支配头皮的神经，改善脑血流量实现的，无论是其急性期或慢性期都可适用。尤其是缺血性中风（俗称脑梗），急性期的早期干预可以把脑中风的后遗症状降到最低程度。而且因为它是在头皮取穴，不会妨碍患者在留针期间的患肢活动（主动或被动）配合。偏瘫患者慢性期需要长期治疗，患者对它也有较好的依从性。所以，在中风急性期，头皮针可以与“醒脑开窍”针法配合使用，而在中风慢性期也可以与“独取阳明”针法配合，以提高疗效。

巩昌镇问：您刚刚发表的论文认为理解头皮针对脑血流量的神经调控，不仅抓住了头皮针治疗脑病机制的主要方面，而且也有利于阐明其他机制，对于进一步推广头皮针的临床应用与提高其疗效有重要意义。同时您的论文还认为头皮针治疗不同脑病的机制也可以是多方面的。除了经络和全息为基础和对脑血流量的神经调控机制的头皮针外，还有哪些可能的机制？

金观源答：除了改善局部脑血流量之外，头皮针治疗脑病的机制起码还包括抗炎与促进神经功能链接与恢复诸方面。近十余年来，针刺的抗炎机制，尤其是通过激发迷走-胆碱能通路的全身抗炎作用有了越来越多的认识。头皮针可以通过刺激三叉神经-迷走联系、颈神经-迷走交通支、或直接刺激面神经的副交感纤维或神经节起到对相应脑组织损伤的抗炎作用。如在急性脑缺血-再灌注损害的动物实验中观察到，头皮针刺激可以调节缺血再灌注脑中细胞因子、炎症因子和转录因子的表达，随后减轻脑缺血- 再灌注损伤并改善神经功能康复。另一方面机制是促进神经功能链接与补偿功能。.通过使用fMRI 方法，已经证明头皮针可增强急性缺血性中风患者的功能连接，特别是视觉、认知、运动控制和规划相关脑区之间的功能连接），或增强主要大脑半球和运动控制双侧额叶的感觉统合、语言处理和运动协调相关的功能活动。Liu 等（2012）提出头皮针(如针刺百会透太阳治疗脑出血诱发的脑损伤的机制，包括提高血肿吸收率、减少脑水肿、减少脑血管通透性，促进血脑屏障损伤的修复；抑制血肿周围脑组织的炎症反应，改善患者的免疫功能；以及可能调节血管功能，减少脑损伤，并改善皮层功能区之间的协调和补偿功能等。总之，尽管头皮针治疗脑病的机制可以是多方面的，但它们都离不开局部脑血流量的改善。头皮针改善脑血流量的作用，不仅是头皮针各种慢性脑病或长期效应机制的基础，而且更能解释头皮针治疗一些脑病时常见的即时效应。

巩昌镇问：因为您的团队发表的《'脑血流量的神经控制：头皮针治疗脑病的科学基础'(Neural Control of CerebralBlood Flow: Scientific Basis of Scalp Acupuncturein Treating Brain Diseases)》，我们的讨论完全聚焦在头皮针上。我提两个一般性的问题作为我们对话的结束吧。针灸的微针系统可能是过去60 年来发展最为迅速、最为广泛的一个领域。从耳针、头皮针，到腹诊、足针，对于这些微针疗法，应用经络学说或全息模型解释是目前最流行的。是不是其他微针都存在着头皮针同样的问题？换上神经、血管等现代解剖结构和生理功能的解释，是否就更富有科学内涵，更让针灸融入主流医学了？

金观源答：至今人体的微针系统已经发展到几乎占领了全身所有敏感性较高的部位。您所提到的这些微针系统机制的认知，确实多有与头皮针类似的（如全息），有些甚至还缺乏头皮针的现代医学假说（如与大脑皮层功能区相应）。但我首先要强调的，由于这些微针系统多位于身体暴露或远端部位，操作方便，而且全息图像一目了然，易学宜记，不需要特别的医学背景知识，它极大地促进了针灸疗法的临床应用。然而，它们的疗效同时提示针灸穴位（不管是经穴还是微针穴位）的许多效应（如镇痛）多是非特异性的，或起码是相对特异的。当然，由于每一种微针系统都在身体的不同部位，如果分析它们所在部位神经分布的相对特异性，可以有助于阐明它们作用的异同点。如耳针，因为耳迷走神经在耳甲区的分布，使耳廓成为可以直接刺激迷走神经的唯一体表部位，使它不同于其他微针系统。再如腹针或脐针部位的刺激对交感神经的影响较大，它们在治疗内脏病方面显然优于四肢远端的针系统，而后者因为十分敏感，“十指连心”，其对中枢神经系统的影响通常比前者较大......当然，以上多是我立足于各类微针所在部位神经分布特点所作的理论预测，最后结论还须大样本临床科研的验证。这样的分析，与我们这次对头皮针机制所作的十分类似。如果各类微针都能作这样的科学分析与验证，显然能逐步明确它们各自的最佳适应症与最适刺激参数，提高疗效的重复性。这一切工作无疑会极大地丰富针灸的科学内涵，促使针灸融入现代医学的主流。

巩昌镇问：经典经络模型、全息模型作为对全身微针系统的传统解释虽然没有现代科学基础，但却对微针系统的发展和推广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皇帝的新装”可以让人津津乐道，浮想联翩，反复引用。“赤裸的身体”只供科学家欣赏。这可能是各种微针疗法以及不同版本的体表功能划分仍然层出不穷的其中一个原因吧。另外，神经的刺激，包括血液和淋巴在内的体液疏通是目前为止针灸发生作用的最为便利的科学基础。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解释针灸医学的路径吗？

金观源答：各种微针疗法的涌现，是身体敏感部位受刺激时多表现出相对较强镇痛或其他中枢作用的结果。它们犹如一朵朵灿烂的小花，与贯穿全身的传统经络体系一起，组成了一幅“有诸内者，必形诸外”、“以痛为输”的“体表-内脏相关”、“体表-体表相关”的五彩缤纷的人体反射图谱。因为其一目了然，简单易学，疗效显著，而且应用安全，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医学基础就可以学会，故深受大众喜爱。这不是虚无缥缈的“皇帝新衣“，而好像是音乐的”下里巴人“。然而，要进入音乐的殿堂，仅“下里巴人”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高雅的“阳春白雪”。针灸原理的科学解读，就好像是针灸医学的“阳春白雪”。“由表入里，去粗存精。去伪存真”的针灸机制研究，是使传统针灸融入现代主流医学必不可少的过程。所以，现代中医科学家们其实对“皇帝赤裸的身体”没有丝毫兴趣，他们努力去做的不是去脱光“皇帝的新衣”，而是企图让“黄帝的旧衣换新装”，或者说逐步抹去笼罩在黄帝身上的迷雾或阴影，使中医宝库里的明珠更加灿烂地展示在现代人眼前。顺便提一下，我以为，至今许多对中医“正本清源”的努力，对于历史研究固然十分重要，但对于中医临床学科的发展来说，更重要的是反思与创新！作为生理学家与临床针灸师，我深信针灸所有效应的实现都离不开神经基础，别无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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